看到陈长生和张轩的背影远去。
御兽峰上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呆滞在原地。
尤其是那些不经常出关的长老,此刻是彻底的懵了,就连吴清风和连玉雄也很茫然。
张轩什么时候和陈长生的关系这么好了?
一个御兽峰资质平平的弟子,一个缥缈峰行事古怪的长老,这俩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连玉雄呆呆地问身边的吴清风:“小吴啊,他们这是……”
吴清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有长老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弟子,好奇地问道。
吴清风闻言,赶紧俯身依次探查了一番。
“只是被震晕了,气息有些紊乱,但并无大碍。”
说着,他轻轻一挥袖,一股柔和而浑厚的灵气拂过,地上那些弟子纷纷身躯一震,陆续从昏迷中醒转过来。
“快跑!有强者!”
“敌袭!是敌袭!”
那些人刚一恢复意识,便如惊弓之鸟般蹦跳起来,神色惊恐地大声喊道。
显然还深陷在先前那股狂暴冲击所带来的震撼之中,未能完全回神。
“肃静!此地已安全,都醒醒神!”
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似乎知道些内情,对着那十几个人使了一个严厉的眼色,示意他们噤声。
然而,他们这点小动作,又岂能瞒过在场诸位修为精深的长老?
“李宝典,你特娘的眼要瞎了?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连玉雄目光淡淡地转向那位长老,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没、没什么,连长老切勿误会。”
李宝典心中一紧,赶紧指着其中一名弟子解释道。
“这个不成器的小子是我的徒弟,从小胆子就小,没经过什么场面。
今日众位长老在此,威仪深重,我是怕他举止失措,惹来笑话。”
“哦?”
连玉雄眉梢一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另一名明显神色慌张的弟子,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那我问你,你是哪一座峰下的弟子?未经通传,来我御兽峰所为何事?方才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顿了顿,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寒意,“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如渊、沉重如山的气息陡然自连玉雄身上绽放,并非刻意施压,却已如无形牢笼,将那十几名弟子全然笼罩。
“咯噔!”
十几名弟子心头狂跳,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在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下,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回、回禀长老。”
一名较为机灵的弟子硬着头皮开口。
“弟子们……弟子们是察觉到这边有异常强烈的灵气波动,担心是出了什么变故,这才结伴前来查看。
没、没想到刚来到院子附近,就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狂暴能量给冲击倒了!后面的事……就都不知道了。”
其他弟子如蒙大赦,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纷纷表示就是这么一回事。
吴清风闻言,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哦?你们察觉到这边的气息波动太强烈?
这么说来,你们的灵觉感知,倒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要敏锐了?
之前此地能量爆发时,我可没有丝毫提前察觉,你们竟然能先一步感知,并‘及时’赶到?”
连玉雄身周的气息愈发寒彻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看来,是我这老骨头多年未曾出手,宗门里已经没什么人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了。
现在,连区区弟子,都敢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了。呵呵……”
他低笑两声,笑声中听不出喜怒,却让那十几名弟子如坠冰窟,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李宝典长老。
李宝典心中暗自叫糟,这帮蠢货,这般作态,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此事与他有关?
在场长老哪个不是人精,神识敏锐,这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
果然,几乎所有的长老都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了李宝典。
李宝典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看我作甚!”
李宝典把心一横,抢先厉声呵斥那些弟子。
“还不快如实回答吴长老的问话!
说,你们是不是因为不满张轩与秦若雪圣女有所往来,心中嫉恨,所以私下集结,想来御兽峰找张轩的麻烦,意图报复?”
他必须将此事定性为弟子间因争风吃醋引发的寻常冲突。
他的徒弟幕不凡天资卓越,很快就要获得进入上宗修炼的珍贵名额,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幕不凡的名字被牵扯进来。
眼下这件事,说到底并非什么动摇宗门根基的大事,不过是年轻弟子间的意气之争罢了。
只要这几个弟子把责任扛下来,受点不痛不痒的惩戒,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一旦深究,扯出幕不凡指使甚至主使,那性质就可能不同,难免会横生枝节,影响幕不凡的前程。
那十几名弟子闻言,脸色皆是微微一变,自然听懂了李宝典话中的暗示与威胁。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中虽有挣扎,但最终还是在李宝典多年积威之下,选择了顺从。
几人咬了咬牙,顺着李宝典的话头,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无非是仰慕圣女,嫉妒张轩,一时糊涂前来生事,不料正赶上“意外”,被爆炸波及云云。
众位长老听完,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摇头失笑,有的面露无奈。
连玉雄是何等人物,自然看得出这番说辞有所保留,背后恐怕另有人指使。
但见到李宝典如此急切撇清、暗中维护的姿态,他心中也大致猜到了此事与谁有关。
既然没有造成严重的实际后果,而李宝典的面子也需要顾及几分,他也就懒得再深究下去,免得徒生事端。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吴清风适时开口,面带笑容,语气却带着责备。
“宗门圣地,岂是你们恣意妄为、争风吃醋的地方?
这里是御兽峰,不是你们撒野的校场!
念在你们初次犯错,且未造成更大恶果,今日便从轻发落。
你们所有人,立刻自行去执法堂,每人领三十法棍,以儆效尤!
下次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因为此类事情聚众生事,休怪门规无情!”
“是!
弟子知错!”
“多谢长老手下留情!”
十几名弟子如获大赦,连忙躬身应诺,随后一哄而散,朝着执法堂的方向匆匆离去。
三十法棍,对于有修为在身的他们而言,不过是皮肉之苦,几乎算不得什么惩罚,能如此了结,已是万幸。
待那些弟子离去,场中气氛稍稍缓和。
长老们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院子,又开始议论起方才的“意外”。
“这么说,是张轩这小子在屋里偷偷尝试炼制丹药,结果学艺不精,操作失误,一不小心炸了炉,然后就搞出了这么大动静,把这院子弄成了这副模样?”
一位长老捋着胡须,总结道。
“炸炉能炸出这般威力?连防御阵法都冲垮了,院子都几乎夷平……这小子到底在炼什么丹?用的又是什么炉火?”
另一位长老蹲下身,捡起一块焦黑的丹炉碎片,仔细端详,眼中仍有疑色。
“张轩何时学会炼丹了?他在御兽峰,不是一直修行御兽和基础功法吗?从未听说他有丹道天赋啊。”
有长老提出质疑。
“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先前那位似乎“想通”了关键的长老微微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你们没看见刚才陈长生陈长老那副紧张着急的样子?
人一来,二话不说,抱起张轩就走,那关切之情,可做不得假。
这恰恰解释了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何会有如此紧密的联系。”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陈长生是谁?缥缈峰峰主,虽然行事有些……特立独行,但在丹道一途的造诣,宗门内谁不佩服?
他能如此看重张轩,甚至亲自出手带走,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张轩在丹道方面,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被陈长生暗中看中,收为弟子或者记名弟子悉心教导了。
这次炸炉,恐怕就是张轩私下尝试炼制某种复杂丹药所致。
能让陈长生这般紧张的弟子,放眼整个羽化仙门,可也不多啊!”
此言一出,不少长老露出恍然之色,纷纷点头,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毕竟,陈长生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能让他上心的,除了丹药,也就只有他看得上眼的丹道苗子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小子修为进展似乎不快,原来心思都花在丹道上了。”
“啧啧,没想到御兽峰还藏着这么个丹道天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
“炸炉虽然危险,但也是炼丹师成长过程中难免的经历。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说不定尝试炼制的丹药品阶不低呢!后生可畏啊!”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
张轩这个名字,连同“陈长生看中的丹道天才”、“炸炉猛人”这几个标签,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在场几位实权长老的视线和谈资之中。
一场自导自演的意外,一次迫不得已的“自残”,竟然阴差阳错地为张轩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合情合理且颇有分量的“人设”。
……
缥缈峰,一间清净雅致的侧殿内。
陈长生将昏迷的张轩和那只同样晕乎乎的狗子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云床上。
“小子,戏演完了,这里没外人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陈长生看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张轩,脸色有点发黑,以为这小子还在继续“昏迷”演戏,不禁无语地开口说道。
说着,他作势要将张轩扶正坐起,就在他双手稍微松开支撑力道的那一瞬间。
“噗通。”
张轩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直接软倒,脸朝下直溜溜地向着床榻趴去,毫无苏醒或自主调整的迹象。
“我去,真晕了?!”
陈长生眼疾手快,连忙又将他捞住,重新放好。
他仔细探查了一下张轩的气息和身体状况,确认其确实是陷入了深度昏迷,而非伪装。
以他的修为和眼力,自然能分辨出伪装昏迷和真正昏迷在气息、肌体反应上的细微差别。
“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陈长生摸了摸下巴,看着张轩额头上那块被炉片砸出来的红肿淤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要不是他十分确信张轩的“伤势”绝非丹炉爆炸直接造成,单看这昏迷的样子和头上的伤,他几乎都要相信这是一场惨烈的炼丹事故了。
现场那一片狼藉,或许能瞒过御兽峰其他长老,但在他陈长生眼中,处处透着人为布置的痕迹。
丹炉碎裂的方式、能量溢散的走向、那些所谓“相克”灵药残留的气息分布……无一不表明,那炉炸得相当“有章法”,分明是故意为之。
“算了,先弄醒再说。”
陈长生摇了摇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沁人药香的灵丹。
此丹名唤“清心醒神丹”,品阶不高,但对于恢复神识、唤醒昏迷有奇效,且药性温和,最适合眼下这种情况。
他将灵丹纳入张轩口中,并渡入一丝柔和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气流,迅速游走于张轩四肢百骸,尤其是向着识海汇聚而去。
过了一会儿,张轩的眼皮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依旧有些闷痛的额头,随即看清了所处的环境以及站在床前、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陈长生。
“呦呵,醒了?小子,对自己可真够下得去手的啊?”
陈长生抱起双臂,语气调侃,眼神却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
“呵呵……”
张轩讪讪地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自己那点粗浅的布置和苦肉计,或许能糊弄一下外人,但想瞒过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陈长老,显然是痴心妄想。
对方既然出手带他离开御兽峰那个是非之地,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庇护。
“我就是不明白了。”
陈长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张轩,眼中满是探究和不解。
“让你那些同门,让宗门长老,知道你的真实修为,又能如何?
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还是另有隐情?你可知多少人绞尽脑汁,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天赋都展露人前,只为多得一份资源,多获一分关注?
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藏着掖着,甚至不惜用上自伤这种手段,就为了掩盖修为精进的事实。
你这般谨慎,或者说……这般畏惧,究竟所为何来?”
张轩沉默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远超这个年龄的深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自然不可能将心底真正的顾虑和盘托出,那牵扯太多,太过惊世骇俗。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而略显疏离的笑容,并未出言解释。
陈长生见状,也不以为意,更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行事理由,他虽好奇,却也不喜强人所难。
他洒脱地挥了挥手,仿佛驱散那些疑惑,随意说道。
“罢了,你既不愿说,老夫也懒得打听。你小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以后在宗门里,关于你修为进度的事情,若是有人问起,或是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统统推到老夫身上便是。
就说是我见你有些天赋,私下给了你些丹药指点,助你突破,又责令你低调,以免同门嫉恨。
这个理由,应该能帮你挡掉不少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这段时间,你就先在我这缥缈峰住下吧。
御兽峰那边,吴清风和连玉雄那里,我自会去说。
等你……呃,等你母亲从外面回来,你再回去也不迟。
这里清静,也少些耳目,正好适合你……继续‘低调’。”
张轩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陈长生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考虑周详,不仅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官方解释”,还为他提供了暂时的避风港,更顾及了他不愿与人多言的性格。
他忍着头上和胸口的些许不适,撑起身体,恭敬地对着陈长生行了一个弟子礼。
“多谢陈长老回护之恩,弟子感激不尽。”
陈长生无所谓地摆摆手,站起身来。
“行了,少来这些虚礼。
你且好生休息,把头上的伤养好。
这瓶‘玉髓生肌膏’拿着,外敷,明日便能消肿。至于你这只狗……”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呼呼大睡、偶尔还委屈地呜咽一声的狗子,忍不住笑道。
“看着也挺抗揍。你们主仆俩,倒是绝配。”
说完,陈长生便不再多留,转身悠然走出了侧殿,留下张轩一人,对着手中的白玉药瓶,以及身旁睡得正香的狗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缓缓化为一片沉思。
